阅读总结

对我来说，写文章需要情绪。

本来想写点愤世嫉俗的东西，结果写着写着，援引之前读过的书和一些观点时，把之前的体验又重新唤起，记忆变得清晰，人也跟着平静下来。大概是因为，过去这一年多读过的书里，有一些东西被留下来了。乘着这种状态，索性把它们都写下来，免得之后觉得平常，没有兴趣写。正正好，把之前说过的介绍现有工作和之前经历的文章写出，算是填坑。

从 24 年 12 月到 26 年 1 月，从反思自己问题到底在哪里、在学习上有什么不足、中国未来的发展会是什么样出发，我大概读了六十多本书，具体没有细数。内容很杂，政治、经济、哲学、历史、心理学，也有小说。书单在我的博客上。

现在看过去，这些书对我的影响并不完全在于让我“知道了更多”。更重要的是，它们让我开始意识到：以前的很多问题，并不是知识不够，而是我根本没有想明白。 如果要讲这段阅读经历，我不会按照书单来讲，而是挑几本真正改变过我的书。

最早让我开始认真阅读的，是万维钢的《学习究竟是什么》。这是我在这个时期里真正意义上读到的第一本书，也是后来不断去找其他领域书籍的一个媒介。

以前对于“学习”这件事情，我有很多很模糊的认识。比如觉得学习应该是快乐的，觉得知道一些东西就算学会了，也没有真正想过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学习。

这本书让我建立了些很粗糙、但对当时的我很重要的认识，举几个例子：

1. 学习注定会有痛苦，需要通过刻意练习完成；

2. 学习需要先广泛了解，再选择一个方向深入；

3. 学习应该尽可能自己完成，因为现在的资源足够丰富，而且自学可以自己控制节奏。

这些道理现在看起来并不新鲜。但对当时的我来说，它们第一次让我主动去执行，因为学习不是一件等待别人安排的事情。

后来读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》，开始从“怎么学习”转向“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”。

这本书表面上是在讲心理咨询和几个角色的故事，对我有价值的是，我开始拿里面的问题反过来看自己。

1. 我是不是经常对别人口无遮拦？

2. 是不是很容易把自己放在“大家长”的位置上？

3. 自己的决策是不是经常受到别人的影响？

4. 是不是很容易受到情绪影响？

5. 是不是一直活在别人的评价里，尤其是来自家长的评价？

6. 是不是一直在关注别人怎么看自己，却没有认真关注自己的提升，以及自己真正喜欢什么？

这些问题并不舒服。但根据我现在的经验来看，很多改变都是从这种不舒服开始的。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愿意审视，那么再多知识大概也只是给原来的自己增加一些工具。

再往后，是《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》。

这本书对我影响最大的地方，一部分来自它对于现代思想的梳理，另一部分来自其中关于成熟、祛魅、自由和虚无主义的讨论。尤其是自由和虚无主义。

以前我对自由的理解其实非常粗糙。读完之后，才开始意识到，“自由”并不是一句“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”这么简单的东西，它背后有非常复杂的哲学问题。

而虚无主义则让我开始真正审视自己的状态。

在阅读过程中，我一度自认是一个消极的虚无主义者。即使原本相信的东西被打碎了，即使宗教被敲碎、世界落入虚无，我好像也没有因此获得真正的自由。我还是在把自己寄托给别人，没有真正去生活，也没有真正去创造。

如果什么都没有意义，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去赋予它意义？如果别人制定的价值和道德不再能够完全说服我，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开始尝试形成自己的判断？这是我被这类书反复“捶打”的地方。

我和尼采的关系其实更早一些。高中时就接触过尼采和哲学，只不过那时候很多东西其实看不懂，只是在囫囵。后来有了一些知识积累，再去看《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》这种尼采的早期作品和周濂《打开》，才开始真正理解其中的一些内容。

所以阅读有时候很像这样：一本书并不会在第一次读的时候把它真正的意义交给你。你变了，再回去读，它才会变，根据你的人生阅历发生转变。

最后一本是《原则》。

如果说前几本书让我开始发现问题，那么《原则》给我的东西更像是一条继续往前走的路径。

其中有两个东西对我影响比较大。前者目前是我现在使用的头像和背景图。

第一个是：

大胆的目标 → 失败 → 学习原则 → 提高 → 更大胆的目标。

第二个则是：

痛苦 + 反思 = 进步。

现在回头看，这两条东西几乎可以把那一年多的阅读串起来。

从《学习究竟是什么》开始，我第一次认真面对学习中的痛苦；后来在心理学和哲学的阅读里，我开始面对自己思想和认知上的问题；到了《原则》，这种痛苦最终变成了一种比较具体的行动方式：

1. 遇到问题，接受痛苦；

2. 分析为什么失败；

3. 从失败里找到规律；

4. 把规律变成自己的原则；

5. 完成，然后继续做下一件事情。

所以如果现在让我总结那段阅读经历，我大概不会说“我读了六十多本书，所以获得了很多知识”。事实上，很多书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内容了。真正留下来的，是一些看待问题的方式。

当然，除了这几本书，还有很多书给过我很具体的触动。

为了了解不同国家的政治和经济，我读过林达的近距离看美国系列、许倬云先生的《美国小史》，也看了兰小欢的《置身事内》和其他一些关于中国经济的书；日本则读过《后动时代》、《创造日本》和其它讲述日本历史的书；苏联则是看过《十一个时区之旅》，更多的实在是不好找，好像是个禁区？还有戴老师推荐的《比较政治学》。

为了补逻辑，我找了《简单的逻辑学》和《学会提问》，后者我到现在仍然很推荐。

经济学方面粗略看过《宏观经济学》《经济学原理》《逃不开的历史周期》。

心理学方面看过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》、《性心理学》和《这才是心理学》。后一本给我的感觉甚至可以把标题改成——《这才是科学》，因为它在介绍心理学是门科学，为此讲解了不少关于什么是科学的内容。

历史方面读得比较杂。

《旧庙新神：晚清变局中的孔庙从祀》让我第一次从一个很小的角度看到清帝国并不是“什么都没做，然后突然崩溃”。以前学习历史时，清帝国给我的感觉是一意孤行地维持旧制度，最后突然轰然倒塌。但这本书让我看到，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下面，其实一直存在各种挣扎和调整。

《大礼议》则让我重新看了一遍嘉靖和朝臣之间的关系。看《大明王朝 1566》时，会觉得嘉靖帝非常高深莫测。但如果从历史材料中的政治博弈去看，其实没有那么神秘。皇帝和朝臣之间依然存在复杂的利益交换和博弈。

《叫魂》《巫蛊》《如临大敌》等书，则让我开始注意到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，也包括普通人的恐惧、谣言，以及一个社会如何看待这些东西。

《有为：汉武帝的五十四年》给我的则是写作上的启发。很多历史书喜欢围绕某一个事件展开，但这样写的时候，事件的前因后果有时会被切断。尤其面对《资治通鉴》这种本身带有编纂目的的材料，如果只围绕几个著名事件去看，很容易形成一个并不完整的汉武帝。逐年去写，反而能够看到一个人的变化。这让我意识到，理解一个复杂问题，有时候不能只抓几个“关键事件”，还要把时间线拉长。

文学作品给我的东西又不太一样。

《刀锋》让我想到两个很简单的事情：

1. 当一个环境不断贬低你的时候，也许应该换一个环境；

2. 一时的追捧，也不意味着永远会被追捧。你今天踢开别人，未来也可能被别人踢开。

马伯庸的书我读了不少，《太白金星有点忙》《长安的荔枝》《食南之徒》《桃花源没事》《显微镜下的大明》都很喜欢。我喜欢它们大概是因为，它们写的经常是很淡、很庸常的生活，但这种庸常里面又一直存在现实的危机。

《一个人的朝圣》和《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》则给了我另外一种很简单的支撑。

1. 前者为了一个承诺，从英国南部一路徒步走到北部

2. 后者则是在与邻居相处的过程中，重新建立起与他人的联系，也重新找回了继续生活的理由。

有时候继续往前走的理由，并不需要多么宏大。

《弗兰妮与祖伊》也很有意思。

书里有几组人物之间的交流：弗兰妮面对单向输出的男友，因为无法真正交流而产生孤独；母亲和儿子之间有尖刻的语言；弗兰妮和祖伊之间则经历了冲突、转换身份后的交流，以及关于宗教的讨论。

我自己的理解不一定准确。但它让我想到的一个问题是：一个人是不是很容易只从自己的角度理解世界？ 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已经在交流了，其实只是在输出自己。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在意的一件事情——在判断别人之前，先想想自己是不是也存在同样的问题。

还有哲学史。

《打开》从古代哲学讲起，略过中世纪，然后从笛卡尔重新进入近现代哲学。

这本书我高中时就接触过，当时基本属于囫囵吞枣。

我现在认为——学习一个领域之前，最好先有一个综述性的东西。科研是这样。哲学也是这样。先获得视野，再针对具体问题深入。 如果一开始就扎进某一个具体问题，很容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整个知识体系的什么位置。

至于推理小说，《告白》《消失的十三级台阶》《绝叫》《祈愿女神》《占星术杀人密码》《恶意》《架空犯》等，都值得一看。这里就不介绍了。

东野圭吾去了，许倬云先生也去了。

还好马伯庸老师还在。

不然以后看到一个名字就可以让我买书的人，就没有了。

最后，如果非要给这段阅读经历找一个结果，我觉得不是“知识量增加”。而是我开始慢慢从一个需要别人告诉我答案的人，变成一个愿意自己判断问题的人。当然，这个过程远远没有结束。我依然会判断错，也依然会受到情绪影响，依然会有很多没有想明白的问题。但至少现在，我知道了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情：发现自己错了，并不意味着失败。 真正糟糕的是，明明发现自己错了，却不愿意重新思考。大概这就是过去这一年多阅读真正留下来的东西。